近代教育家范源濂(1875—1927),具有多年从事教育行政的经验,清廷于1905年创立学部后就入职其中,民国元年时与蔡元培通力合作,改造封建教育,此后更几度出任教育总长,是一位实践的教育家。欧阳哲生鉴于范的形象因文献资料的缺乏,没有能够得到很好的确认,而有志于整理范的文集。确实如此,关于范的认识与研究,虽非空白,但所见成果大同小异,无甚差别。其实,范源濂对于中国师范教育,特别是高师教育,影响至深,其所创立的高师教育分区制,惠及了无数的学生,身前就已被尊称为“师范教育之父”,然限于历史的尘埃,几不为人所识。故而,本篇即着重探究范源濂与中国高师教育的问题,供方家斧正。

范源濂像
一、少年及塾师时代
范源濂为何走上教育救国的道路,又如何信奉师范第一,这与他的成长经历密切相关。
说起他的少年时代,完全是一幅“母教图”的再现。范家本籍江苏,后世居湘阴,其父范琛(字彦瑜),“以儒行见备乡邑”,在长沙做塾师维持家庭,家中有长子范源濂,长女二姑,幼子范源让(即范旭东)。范琛于1889年不幸去世,留下一门老小相依为命,全靠其妻谢氏及其妹缝缝补补维持家计,只能免却饥寒而已,但谢氏“志行高迈”,从不“戚戚于所遭遇”,反而时常训导兄弟二人“善继父志,毋贻家族之羞”。此时,范源濂已懂人事,深知母训之良苦用心,故而终身奉之,未尝敢忘,范旭东认为其兄一生立身处世能“卓然有以自立”,亦“植基于此”。
1892年冬,范家了结了一件心事,范琛停葬三年之后,终于得以归入祖茔,此时范源濂年方16岁。次年,随舅父至清泉书院读书,苦读两年,终有所成,后受江左刘氏之聘,充任塾师,束脩所得收入,全部都补贴家用,由此慈母之劳、祖母之悲稍获安慰。只是走了他父亲的老路,“乡曲儒生,老死翰墨,名不出闾巷者,曷可胜道”,当然还有科举的路可以走,但真正能实现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又有几人呢?
二、时务学堂之学员
也正是在这一年,甲午战败,《马关条约》签订,朝野震荡。江西人陈宝箴临危受命,升任湖南巡抚,与黄遵宪、江标等人锐意进取,推行新政,如矿务、轮船、电报及制造公司,两年下来,湘省风气为之一变,但新政的继续推行需要更多的专业人才,另一方面也为避新政实为谋利之讥,而有设立时务学堂的动议。1897年,陈宝箴发布了《时务学堂招考示》,引起强烈反响,第一次“诸生投考者近四千余人”,只录取了40名左右,可谓千里挑一。后又经两次招考,共有学生近200名。梁启超曾任该学堂的中文总教习,向学生宣传民权平等学说和变法主张,为维新运动储备干部。正值青年的范源濂,或许是受了风气的鼓荡,毅然辞职,投考时务学堂。只是这件史实中有需要澄清的几处。
首先,范源濂投考前的职业问题。有研究者称当时范源濂“正在郴州公署做文书”,陈宝泉则称“早岁为师,束脩糊口”,何说可信?再据其弟范旭东的说法,当时范源濂乃是“力却刘氏之续聘,毅然投考”,可见范做塾师还是比较成功的,因为只有令东家满意,才能接到续聘的请求。
其次,范源濂投考时的年龄问题。另有研究者据《湖南时务学堂题名录》,整理了录取学生的情况,其表载范源濂投考时,身份为童生,年方16。《时务学堂招考示》规定考生“自14岁起,至20岁止”,同时强调“不得捏报年貌,违者查出扣除”,而严格计算,范源濂此时已经20有余,这个年龄极可能是借用的他弟弟的。与他订交三十年的吴家驹亦说“先生之入时务学堂……年甫22岁。”
又次,范源濂投考后的分班问题。也就是,范源濂到底是不是时务学堂的一班学生?关于该班学生,梁启超于1922年夏曾有追忆,称“予在时务学堂虽仅半年,所得高材生甚多,自我亡命赴日,一班40人有11人随我俱去,后唐先生才常在汉口实行革命,11人中死难8人!”在范源濂的生涯中,确实有1900年的汉口自立军一案有过交集,但他向持“破坏易而建设难”的观念,立志以“兴学为根本计”,故道经汉口,被唐才常等强留而不为所动,只愿捎带一些武器给湖南的志士。不久汉口案发,唐等人牺牲,范因舟行早一日而得以幸免。因有这层缘故,所以许多人误认为范源濂为时务学堂一班的学生,其实范是第二批录取的。查《第二次招考时务学堂学生挑复榜》及《时务学堂第二期取准学生榜示》,范源濂赫然在列,惟当时用“范源廉”,而非日后通行之姓名。
范以一勉强能够温饱的私塾先生,能毅然决然地辞馆不就,投考时务学堂,展现了三湘子弟的救国抱负,这次投考正如其弟所言“实吾兄毕生事业之权舆”。范在学堂的学习时间虽短,却已经领悟到“富强之道,非开发民智不为功;民智之开,舍教育无他道”,他曾明确表示:“吾安得一游东西洋各国,考察其教育普及之法,而建议于国家,以改善科学教育之空疏乎!”当时科举尚未废除,多数士子皆醉心于其中,而范已经有此雄心抱负,可见其卓识远见。
三、求学东京高师
戊戌政变以后,梁启超远遁日本,思时务学堂有志青年废学之可惜,便函招他们来日求学。范源濂接函后,义无反顾,踏上了勤工留学的道路。抵东后,苦学身日,夜以继日,触发旧疾,不幸病倒,病榻之上仍编辑日本明治维新诸元勋小史,尤其服膺福泽渝吉之伟业。刚好医院旁有一小学,从窗口可以看到无数天真烂漫的儿童,忽而列队、忽而唱歌、忽而游戏,精神非常活泼,范源濂甚为感动,穆然神往,于是学师范、治教育之志愿,终身不复动摇矣。即便是1900年回湘省亲途经汉口,被同志以“范师范,糊涂旦,不知有汉,想吃教习饭;反说别人胡干,革命吓出一身汗”等句讥讽,亦不为所动。案发后,因壁上有“圣贤范源濂”的题词,范源濂被视为哥老会的“二当家”,海捕文书遍布,不得已只能再次东渡日本求学。
经此创痛,范源濂益觉救国必须有真正学识,不能徒以意气从事,故抵东京后,随即摒弃一切杂念,一心补习,以求深造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1901年秋,范考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。校长为前任文部大臣嘉纳治五郎,范求知甚切,课业之余,时常向其讨教中国教育问题,令校长及诸位教授刮目相看———无其他,只因留学生愿入高师者极少,而能关注到自己国家的教育问题,并时常相讨者,更属寥若晨星。
另一方面,经过庚子剧变后,清廷统治者终于决心变法了。辛丑年末(1902年1月),慈禧颁布了兴学育才的上谕。此后,管学大臣便着手制定学制系统。事实上,对于学务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实属茫然。而奉命来日本参观学务的王公大臣们,或溺于接待,或走马观花,却不知东京高师有位通人,范虽无“玉在椟中求善价、钗于奁内待时飞”之憾,但言学无路、报国无门,故而甚感忧愤。严修第一次东游,已经得知范源濂之名,他在日记中写道“范源濂,众学生所推绩学之士,无异词者也”,但阴差阳错未能结识,第二次东游时,因嘉纳治五郎的引荐,范源濂为严修“指陈各种教育教授之原理,以及普通特殊各科学之应用”以及“详析日本教育制度及其普被之方法”,严范二人也由此结识。是年日记中如此赞誉范源濂“湖南留学生,最有声望。”
四、创设速成师范
平江不肖生(向恺然)曾分中国留东学生有四种,范源濂毫无疑虑地属于第一种,即“实心求学的”,他除了一切求学之外,心里还装着振兴教育的计划,且时时为念。此时,清廷已经开始决心兴学,地方亦闻风而动,想遍立学堂,可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———师资无处可寻。范源濂想到了一个急救方法———速成学堂,当然这也是日本发展教育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。曹汝霖在其回忆中记下了,二人相商的经历:
余正拟束装回国,范静生(源濂)来看我,他说,我们今年均将毕业回国,我学师范,回国后拟在教育方面致力,君学法律政治,回国后当然在那方面有所贡献……但人才缺乏,不能立刻造就,我来与君商议,想在日本办一个速成班,虽不完全,总比没有学过的好。
对此,曹汝霖自然十分赞成,后得梅谦次郎之助,有速成法政之设,又得嘉纳治五郎之助,有速成师范之设。招收国内旧学有根底、年事稍长而思想趋新之士就学,法政以一年半毕业,师范以半年毕业,使其略具赏识,以应时需。
对于速成班,留东生颇不以为然,而志在革命者更是鄙弃不已,范源濂对此煞费周旋与解释之劳。而使他更忙碌的,还是速成班,他出任口译,这样求学者就不必学习日文,即可具备简单的法政及教育知识。因是速成,这批新式教师的水平及应用,也可以想见。郭沫若在小学时代就遇到过这样一位的先生,县里用官费首批送往东洋的,速成师范毕业,任教多门:
他的音乐是自鸣得意的,他按会了风琴,教了我们好几首爱国歌。
他学的是甚么柔软体操,教了我们许多日本式的舞蹈的步法。
他的算术真是可怜,除了照着钞本教了我们一些就像图像一样的罗马数字以外,他演起习题来差不多连加法都要弄错。
这些便是他关于新学一方面的学问,县里人费了不少的公费特别派遣人到日本去学习得来的一点成绩。
郭沫若到了中年以后,仍认为速成师范是“日本人特别替中国人办的骗钱学校”,但鲁迅不仅不以为然,反表十分理解,他说“范源濂先生是现在许多青年所钦仰的……我个人所叹服的,是在他当前清光绪末年,首先发明了‘速成师范’。一门学术而可以速成,迂执的先生们也许要觉得离奇罢:殊不知那时中国正闹着‘教育荒’,所以这正是一宗急赈的款子。”正是基于这种缘由,陆费逵赞范源濂“造就举国师范才”,尽管造就的师资可能是不合格的,但与困守四书五经的旧文人相比,他们已经有了初步的科学知识及教育常识,已能启发更年轻的一代,努力去探究更新更完备的知识,所以有总比没有好,学过总比没学好。更何况,也有造就得比较优秀的,他们能发挥的作用那就更大了。
五、推动女子留学师范
清廷兴学之初,以“中国男女之辨甚谨”为由,在学制上未给女子留有机会,女子无受教育之权利,范源濂对此并不以为然,既然国内无机会,不妨去国外一试。1904年,他为此事特地回到湖南,向家乡父老宣扬送女生赴日本学习师范。在湘奔走月余,得到许玉屏、俞经贻等人相助,募得12名女士,送入东京实践女学校,师从女教育家下田歌子,专习师范。尽管在此之前已经有女性前往日本留学,但都是自发的、零星的,也都是自费的,官派女子留学日本则肇始于湖南,所以“国内送女生出洋留学,盖未有先于此者”实为不刊之论。范源濂日一往视,风雪无间,关心她们的学习与生活。可见他在教育上并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,并且注意为将来之女子教育预先培养师资。待他回国进入学部后,更是全力协助严修起草女子小学及师范章程,终于为女子争得一部分受教育之权利,实现了几千年来的大变革。实藤惠秀认为“留日女子学生对此事有促进之功”,而初始者范源濂实功不可没。
1905年,清廷准张之洞、袁世凯的奏请,废除科举,国内士子一下断绝了出路,而日本有各种速成学校,不用学习日文即可获得新知,于是士子们纷涌而来,日本部门“学店”乘机大发财,广招中国学生,无人管束,造成教育的混乱,受到各方严厉的批评,日本政府以整顿学校奖掖留学生为由,于1905年11月2日颁布《关于准许请国人入学制公私立学校之规程》(俗称《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》),不意引发轩然大波,留学生忿其侮辱,决定罢课归国。范源濂认为“唯其受辱,更应励学,否则永无雪耻之一日”,但群情激奋之时,此说毫无作用,辍学而归者踵接于途,范源濂再次病倒,当范旭东得信来探望他时,他仍“无日不以同学废时失学为虑”,真可谓“视教育如生命”。
六、筹办京师优级师范学堂
1905年12月6日,清廷上谕“现在各省学堂,已次第兴办,必须有总汇之区,以资董率而专责成,著即设立学部。荣庆著调学部尚书,学部左侍郎熙瑛补授,翰林院编修严修……署学部右侍郎。”清廷虽有兴学的意向,却仍惦记着满汉之别,积习如此之深,学务怎能顺利推进。严修既然接受任命,他深知官僚的旧习,便注意向各方延请人才,如罗振玉、张元济、陈宝泉等,其中自然也包括范源濂。据吴家驹言,此时范尚未从东京高师毕业,无其他,只因办理速成师范一事费去太多时间和精力,校长嘉纳治五郎得知消息后,力劝其进京入部,并赠送毕业文凭。服官一事,实为范源濂一生中另一个重要转折点,尽管有机会实现“暮登天子堂”了,可这真的是他的夙愿吗?他曾对吴家驹言,1900年“于李宅同宿者七人,数日之间彼六人皆枭首示众,至今思彼夕情状,犹令人心痛不已”,英年同学俱死于清廷屠刀之下,自己亦被通缉,而今却要与清廷合作,可是不入学部,振兴教育之计划无从实现,救民族于危亡之下更无从谈起。最终,范源濂轻小节而践大义,决心服官。
时日俄战争刚结束,范与友人绕道朝鲜,赴旅大一带战区视察,目击帝国主义蹂躏我同胞之实情,深感悲愤。就职以后,时时引此为警惕,并且与同事分享,对于学务更是殚精竭虑。虽说范刚刚入部,但他“不以微员新进,稍自委卸”,对于学部“事务之划分,职责之分配,各省提学司使之任命,各级学校之规程,各地高中、小学校之分期进行,教育人员之考核”,凡认为“力所当尽者,无不悉心规划,劳瘁不辞”,三四年之间,从主事成为员外郎,后又由郎中荐升至参事,官职一路上升。
除任官职以外,范源濂还担任京师大学堂师范馆日本教习服部宇之吉的翻译助教,达半年之久,后来,范源濂又参与筹办优级师范学堂,这是他为中国高师教育所做出的重要贡献之一。关于此事,范旭东称:“师范教育为吾兄生平所研究注重者,丙午(1906)年秋,学部特令筹办优级师范学堂……越二年,始建校舍,规模渐备。”
考北京师范大学校史,1902年的京师大学堂师范馆为其前身,1908年因清廷准学部所上《奏设京师优级师范学堂并遴派监督折》而脱离京师大学堂而独立,有研究称此乃“中国高等师范学校独立设校的开始。”1902年的《钦定学堂章程》主张“附属”,1904年的《奏定学堂章程》则一改其意,认为师范学堂“为各项学堂之本源,兴学入手之第一义”(《学务纲要》),应“独立”设置,而有《初级师范学堂章程》和《优级师范学堂章程》的公布,并表示“师范馆,应即改照《优级师范学堂章程》办理”(《重订学堂章程折》),却不曾想到这一规定直到1908年才得以实现,可见中国高师教育发展之路极为崎岖。
清末办理高师教育,全无经验,故而有一点事先考虑不周,1904年的章程规定“优级师范学堂,京师及各省城各设一所”,也就是持平均主义,让各省自行办理,其初衷乃是希望获得普遍的发展,没有顾及各省的能力不一,故而收获了不均衡的结果。光绪三十三年(1907)的教育统计就很能说明问题,据《各省师范学堂学生统计表》,28省中,开办优级师范专修科的共有8所,直隶和山东各2所,江西、湖北、广东、福建各1所,学生额30至120不等,共894人;办成选科的共有12所,分布于奉天、山东、山西、陕西、河南、江苏、江西、四川、广东、云南、福建、甘肃等12省,学生额30—630不等,共2603人;办成完全科的只有2所,江宁1所273人,山东1所77人,直隶另有177名学生附学其中,合计共527人。从1904年初确立新式学制,3年多的光阴,培养的高师生只有4024名,所以范源濂评价,兴学之始“未能致全力以储备师资”为“最大之阙失。”
七、谋划高师教育分区制
辛亥革命以后,国民党的蔡元培出任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总长,他却找到了共和党的范源濂,想请他做助手,为此两人还有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,想为中国教育立一个“统一的、智慧的百年大计”,二人超越了“党派的利益”和“个人的得失”,以“国家的利益”为重,合作的时间虽短,办的事很多。吴家驹认为蔡元培之所以找到范源濂,乃是“深知其怀有抱负也”,而对于如何发展教育,蔡范二人却持“相对的循环论”,蔡主张由大学入手,范却主张由小学入手。蔡与袁世凯的政见不合,亦鄙夷其为人处世,便舍弃了官职,此后主要由范源濂负责中央教育行政。因范源濂在公开场合的两次表态,欧阳哲生认为表现出“蔡规范随”的意愿,在其他教育问题上或许如此,但在高师问题上,定不符合。
因为照蔡的见解,当是“逐渐停办”,另寻他途,“以大学毕业生再修教育学的充之”,即持“寓师资于大学”的模式。他的主张在民国第一教育会议———临时教育会议上被扭转了,会上有《高等师范学校规程案》和《划分高等师范学区案》提出,1912年7月26日,前案“初读成立,付审查”,31日,后案亦“初读成立,同付审查”,因会期较紧,未及二读、三读及大会表决。这两个方案的原则则是坚持“寓师资于高师”的模式。
临教会议闭幕不久,教育部就公布了《师范教育令》,奠定了民初师范教育发展的基础,其中规定高等师范学校“以造就中学校、师范学校教员为目的”,并且“定为国立,由教育总长通计全国,规定地点及校数分别设立”,至于其经费则“以国库金支给之”。同时此令还明白告知具体施行“别以部令定之。”也就是说,教育总长得到了授权,可以全权负责此事。
那么,继任教育总长的范源濂又是如何推行的呢?据报道,他“拟将全国高等师范教育,统计划分六大区域,而更以各附近省份之师范教育行政,合并办理。”范源濂所划定的分区,与临教会议的原案及审查报告相比,有所变化,三者的差别如下表所示。

原计划在太原设立的1所,先改在西安,后又取消,将名额转让于东三省,此举不可谓没有远见,也是为了补救清末留下的病根,1907年的统计,东三省,只有奉天有优级师范,选科生150人,专修生94人,合计244人而已,而吉林、黑龙江两省还是“光头”。
1913年1月,范源濂继蔡元培的后尘也辞职了,主因乃是政见不合。范旭东言其兄此举是“为实行其教育计划而服官”,并“不以服官而稍易其所守也”。
八、推行高师教育分区制
范源濂虽不在其位了,但仍谋其政,1914年他在的一篇文章中大声疾呼“为今日之教育计,首重师范之养成”,此乃“正本清源,急谋现状之改进,以补偏救弊”,属“不容或缓”之事。其实,他辞职时,高师教育分区制还是个处在襁褓中的婴儿,只有京师优级师范学堂改成了北京高等师范学校,其余5所只有动议,尚未付诸实施。他的继任者,倒不因人废政,继续加以推行:1913年,武昌高等师范学校设立;1914年,南京高等师范学校设立。
1916年,洪宪帝制的闹剧结束,袁世凯病亡,范源濂再次出任教育总长,对此杨昌济赞到“天佑中国,政局更新日,公主持教育,尤庆得人。”范源濂亦不负众望,对倒行逆施期间的封建教育,大加改造,如废除了《预备学校令》、删除了中小学读经的规定等等,在“破”的同时,也在“立”,他心中蕴藏已久的振兴教育计划———一直没有很好地落实,如今执掌全国教育行政,终于可以渐次推行了,而这一计划的核心部分的高师分区制。对此,湘省名流,特别是教育界人士,却颇有微词,甚至有极不满意者。无其他,只因范源濂不顾及家乡文化及教育事业的发展,勒令停办湖南高等师范学校,将异日能够扩充为大学的一点基础埽以待尽,令千年学府岳麓书院一时停顿,并且还主张加强竞争对手湖北武昌高等师范学校的建设,杨昌济就说他“反夺湘而偏重于鄂”,希望他于公、于私、于历史、于现实、于将来,能够“续办高师”。范源濂对此指责及恳请,有无表态,目前仍缺少资料,但从他的行为表现来看,心里没有什么乡土观念,挂念的乃是大中国、全民众。
可惜的是,范源濂的教育计划,随着政治的不良而破产了,这一回黎段交恶、府院之争相持不下,范源濂失望无比,再次隐退。继任者继续推行高师分区制,1918年12月沈阳高师成立,“六大高师”才初步建成,也就是说高师分区制从酝酿到最终完全实现,经过了七年之久,正如陈宝泉所言“经数年之挫折,卒底于成”,其中的艰辛及困苦不言而喻。然而不幸的是,高师分区制尚未收获成果,更未能发扬光大,已迎来了集中怀疑的时代。特别是“五四”以后,潮流为之一变,“寓师资于高师”显得落伍了,“寓师资于大学”似乎更先进,也更符合社会名流的胃口,故而颇多倡导毁灭高师。
九、执掌北京师范大学
高师究竟是该继续存在,并且升格为师范大学;还是应当取消,以全力建设普通大学,两派“争辩甚烈”,范源濂没有参与这场笔墨官司,但是他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及观念,即就任北京师范大学首任校长。

国立北京师范大学范源濂校长就职典礼
北京师范大学由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升格而来,在近代兴学史上,北京高师是“六大高师”中唯一一所一直坚持师范性的学府,其他五大高师,或与他校合并改组,或直接升级为普通大学,高师教育一度岌岌可危。而范源濂素来注重师范教育,且他与北京师大极有渊源,1906年的筹办就出力不少,不意十多年后因缘际会出任其校长。当时学校因风潮叠起,致使校长一直空悬一年有余,公开范源濂为校长后,校内有两种不同的意见,有欢迎的,也有怀疑的。
1923年11月,范源濂结束欧洲考察后,来校就职了,在学生自治会举行的欢迎大会上作了一番演说,他这样讲道:学校是社会国家里的一种组织,这种组织,不是可有可无的,不是社会或国家的一个赘疣,他自有他的生命。“国立北京师范大学”自然应该也有他的生命,但是他的生命,究竟何在呢?师范学校是施行师范教育的地方,教育是应该有意义的。现在本校教育的意义,究竟若何?这两点是要弄个明白,不可含糊放过去。
本校系“国立”学校,教育当局对于本校,定然具有高见;社会上不少注意师范教育的人,当然他们亦必有高见;本校诸位董事、诸位教职员,是与本校成立存在有深切之关系的,对于本校之生命与教育之意义,更必是体验有素的。更紧要的是学生诸君,你们既然把自己一牛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,不去学别种学科,偏要来学师范;你们大多数并不足生长在北京的,却不入他处的学校去习师范,独要来到本校肄业;究竟你们于这师范夫学的生命,已经体认了没有?于师范教育的意义,已经了解了没有?是你们不可不自审的!
他从“维持大体,整理秩序”入手,每天按时到校办公,随时约请教职员谈话,了解情况,学生方面有意见或建议,亦可以送达。校务情形摸清以后,便开始整顿,把那些挂名不管事的兼任系主任都更换成有责任心的人,所请的教授也都很努力,特别是兼任讲座教授,如梁启超、蒋百里等不仅能按时上课,甚至比一些名教授还肯负责任;同时又下大力气整理校园环境,将公认为不长花木的琉璃窑旧址弄得绿荫遍地、百花烂漫。期间,还发生了一件事情,让师生们更加钦佩。1924年1月13日,孙宝琦组织内阁,发表范源濂为教育总长,就职之初就有怀疑,担心范源濂“不会安于这种穷学校”,为此范源濂于是月16日午后召集各班学生代表开谈话会,明确表态“教长之职,决定不就”,并请代表“转告同学,务安心就学。”他选择与师大共甘苦,让疑云一下都消散了。

范源濂“以身作则”手书
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京师虽为首善之区,但是对教育却异常漠视,当时北京的“国立八校”积欠极其严重,已达一年有余,1924年9月,新学期即将开始,经费毫无眉目,校务无法进行,八校校长愤而辞职,范源濂的态度最为坚决,他表示“无论如何绝对的不再担任校长之职务”。他曾经比较过教长与校长两种职务,觉得“居校长地位,尚可对于教育事业踏实办理;就教长以后,反不能办理教育”,可见他愿意也喜欢做师大的校长,否则就不会辞去教长一职了,任职尽管只有半年有余,但师大学风为之一变,梁容若也说从小学到大学,接触过不少校长,悠久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范源濂校长。
范源濂辞职离校后,学校教师、学生多次挽留,并且派出代表到天津动员他回校,但他表示“对于校长职责亏累实多,未可更为冯妇”,辞职之意,甚为坚决。此后,他主要负责中华文化教育基金会的事务,1927年12月,不幸因病去世。
十、一个师范人的心声
观范源濂的一生,是为高师求独立生存的一生,实际上就是为中国教育求普及的一生。
他对于高师教育的认识,没有男女之别,没有党派之利,没有乡土之观,没有内外之分,也没有孰高孰低的世俗之念。他很早就注意到为中国培养女性师资,所以无男女之别;他自己是共和党人,却愿意与国民党人合作,并没有少受前辈朋友们的指责,但他以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为重,没有党派之利;他察觉中国缺乏大量教师,故而创设速成师范,虽然明知其不合格,但坚信有总比没有好,在高师与大学之争上也是如此,只要是学校,就是社会组织的一员,自有它应有的作用,不认可什么“大学高、高师低”之说,故而他不受世俗观念的影响,重在解决实际问题;他所设计的高师教育分区制,是为中国教育量身订做的,为了它的顺利推行,不惜停办家乡的湖南高师,没有少受同乡的指责与批评,但他心里装的是整个中国,故而没有乡土之观;不可否认,速成师范与高师教育分区制背后有着极其明显的日本因素存在,这与范源濂受教育的背景有很大的关系,但这两项是日本发展新式教育行之有效的成功经验,范源濂加以借鉴并加以改造,为我所用,所以没有国内、国外、美国、日本、之分。
可惜的是,这位实践的教育家,他的理想、他的计划、他的抱负“竟不得一当以见诸施行”,这既是他个人的不幸,也是民族的不幸。范源濂自己对此并不特别在意,吴家驹曾记与范的一次谈话,范这样说到:“以往种种,譬如昨日死,毋庸顾惜,我人既有一定之宗旨,只要一息尚存,力守不变,将来时机凑合,必有贯彻之一日。”
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推翻了三座大山,肃清了军阀土匪,教育经费得以保障,教育也一日千里。关于发展教育,教育部提出“每一大行政区必须设一由大行政区教育部直接领导的师范学院;每一省应设一师范学院或师范专科学校。”这一构想与民初的高师教育分区制可谓不谋而合,且有改进,如今也已经收获到相应的成果,教育越发普及,实可告慰前辈。
(来源:《当代教师教育》,作者:张礼永,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系,2018年第2期,略有删改)